偏院的門被推開的時候,六個女生正合力把最後一床被褥鋪平在地板上——正確來說,是五個人在鋪,牧奴嬌跪在被褥角落,一手按著被角一手拿著肉乾在啃,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一樣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
六張臉同時轉過來。坦妮雅的紫色長髮在靈晶燈下泛著淡紫色的光暈,她手裡還扯著被單一角,看見玉龍月進門,直接鬆手站起來。藍夢琴盤腿坐在床沿,紅寶石額飾已經摘下來放在膝蓋上,火紅長髮用一根木簪隨便綰了個髻,幾縷碎髮黏在頸側——今天逛了一天,她的火鳳凰血脈雖然不再冒火星,但體溫還是比其他人高半度,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。
玉龍月走到桌邊,把那卷蠟封紙筒放在桌面上。蠟已經熔了,紙筒邊緣沾著一圈暗金色的蠟油,麒麟木落葉從他指縫間飄下來,落在紙筒旁邊。唐雨格看見那片葉子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抿著嘴角笑了一下,沒有伸手去拿。
「這是爺爺給我的,」玉龍月把紙筒展開,紙質很舊,邊緣微微泛黃,但紙面上的字跡清晰得像剛寫上去的一樣,每一筆都透著饕餮靈力特有的暗金色光澤。「你們過來看。」
六個女生圍上來。牧奴嬌把肉乾叼在嘴裡,兩手在裙子上抹了兩下才湊過來。千鶴從另一側繞到玉龍月左手邊,銀白長髮從他手臂上掃過去,風靈晶耳墜晃出細碎的破空聲。露西側著頭,利維坦鱗片手鍊在她手腕上泛著幽藍色的水光,她的視線先落在紙面上,然後眉毛挑了一下——她認字的速度向來比其他人快半步。
展開的紙面上寫著七個名字,豎排,從右到左。
最右邊是「玉龍月」三個字,字跡是玉天龍的,筆鋒凌厲,每一筆收尾處都帶著饕餮靈力的暗金咬痕,像是墨跡會從紙面上浮起來。左邊依序寫著坦妮雅、藍夢琴、唐雨格、牧奴嬌、露西、千鶴的名字,筆跡各異,顯然不是同一個人寫的。
每個名字下方都蓋著一方靈印。
玉龍月名字下面是饕餮宗的族徽——暗金色的獸首圖騰,形狀和他胸口的七色獸紋隱約呼應,但更古樸,邊緣有歲月磨損的痕跡。坦妮雅名字下方是一道深紫色的雷電紋,雷電紋中間盤著一條蜷縮的龍,龍角只有一邊——紫電霸王龍族的單角龍印。藍夢琴名字下方蓋的是火焰狀的鳳凰印,顏色是暗紅色的,印泥裡摻了火鳳凰炎的晶粉,紙面被燙出極淡的焦痕。唐雨格的麒麟印是墨綠色的,形狀像一片展開的麒麟木葉,葉脈走向和唐雨格袖中掉出來那一片一模一樣。
牧奴嬌的比蒙巨獸印最大——真的最大,其他五個靈印都是一寸見方,唯獨她爹牧戰的比蒙印蓋了將近一寸半,土黃色的印泥壓得特別重,紙背都能摸到凹凸的印痕。牧奴嬌一看就笑出來了,伸手戳了一下那個大印:「幹,我爹的印蓋這麼大是怕別人看不見喔?」
露西的利維坦印是深海藍色的,印紋是一條盤繞的蛇形海流,海流中心浮著一枚水滴狀的印記。千鶴的席茲巨鳥印最輕,銀白色的風紋,邊緣有羽毛狀的細碎線條,看起來像是被一陣風吹落在紙面上的。
玉龍月的手指在六方靈印上逐一按過去,指腹碰到鳳凰印的時候感受到殘留的熱度,碰到利維坦印的時候指尖沾了一絲潮氣。他把手掌壓在紙面中央,七個名字中間的空隙處,閉眼感受了一息。
「這是七姓婚書。」他睜開眼,語氣平穩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「我爺爺在閉關期間就把六個世家全部談妥了,靈印是他親自蓋的——六位家主各蓋各的,饕餮宗的族徽壓在最右邊。他把這卷東西壓在書房暗格裡,等我血脈純度達標才給我。」
六個女生同時安靜了一拍。
藍夢琴的手指先動了——她伸出食指,指腹貼在鳳凰印上,沿著焦痕的邊緣慢慢畫了一圈。她的火鳳凰血脈在指間跳了一下,鳳凰印暗紅色的光暈應聲亮起,像炭火被吹了一口氣。
「我父親的靈印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指腹沒有離開紙面。「他蓋印的時候一定很用力,紙都燙焦了。」
「我爹也是。」唐雨格的手指落在麒麟印上,墨綠色的葉脈紋路在她指尖下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,和她丹田裡那隻小麒麟散出來的木靈力波長一模一樣。「這片葉子的紋路和我今早掉的那片是一對——同一棵麒麟木的落葉。他用這個當印模,是告訴我他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什麼?」牧奴嬌歪頭。
「知道我已經把種子種在祖宅後院了。」唐雨格收回手指,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,沒有笑出聲。
千鶴沒有說話,只是把右手指尖放在席茲巨鳥印上,銀白色的風紋感應到她的血脈靈力,輕輕飄起來,像一縷透明的絲線從紙面上浮起,繞著她的食指轉了一圈又落回去。
露西的利維坦印在她指尖碰上去的瞬間噴出一縷極細的水霧,涼的,帶著深海鹽分的氣味。她把手指收回來,舔了一下指尖,笑了:「鹹的——我父親蓋印的時候把一滴海妖淚摻進印泥裡了。他只有在認真到不行的事情上才會用這種印泥。」
坦妮雅最後一個伸手。她的食指按上紫電霸王龍印的時候,整條手臂的皮膚表面炸開一層極細的紫色電弧,電弧從她肩膀一路滾到指尖,被龍印吞進去,然後龍印那隻單角龍的眼睛位置亮起一個針尖大小的紫色光點。她「喔」了一聲,把手縮回來,捏了捏自己的手指:「幹,我爺爺的靈印居然會咬人。」
「那是我爺爺的靈力在認妳的血脈。」玉龍月把紙面上殘留的六縷靈力波動攏進掌心裡,攤開手,掌心亮起七色光點。「婚書上的靈印都蓋好了,但名字還沒簽——我爺爺說決定權留給我。所以我在這裡問你們。」
他把手按在紙面上,饕餮靈力從掌根湧出,沿著紙張纖維爬向他名字下方的空白處。暗金色的靈力在紙面上燒出「玉龍月」三個字,筆跡和他寫字時的筆鋒一模一樣,但更深、更穩,墨色裡摻著淡淡的金光。
「我簽。」
他說完,抬頭看六個女生。
牧奴嬌第一個伸手。她的手指戳在比蒙巨獸印下方,土黃色的靈力從指尖擠出來,筆劃很粗,寫完「牧奴嬌」三個字以後紙面凹下去一小塊,像被指甲壓過一樣。
「我爹的印都蓋那麼大了,我不簽他會從猛獸城殺過來。」她寫完以後歪頭看自己的字跡,嘴裡還叼著肉乾,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:「而且我本來就要簽。」
坦妮雅在她旁邊擠過來,紫電靈力在指尖跳了兩下才穩住,寫出來的字比牧奴嬌細一半,但每一橫每一豎的收筆處都往外翹出極細的電弧,把紙張纖維燒出淡淡的焦味。
「這紙是防火的對吧?」她邊寫邊問。
「不防火,但燒不掉。」玉龍月說。「靈契婚書一旦簽了第一個名,紙張就不會損了。」
千鶴等坦妮雅寫完,伸手接那縷還沒散去的風靈力,用指尖沾了一點,在席茲巨鳥印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。她的字最輕,筆劃收尾處有羽毛狀的細紋,像是寫字的時候有一陣風從紙面上拂過去。
露西寫字之前先用手掌在紙面上按了一下,利維坦水靈力從她掌根滲出來,把紙張打溣了一小片。然後她用食指在溣痕上寫字,寫出來的「露西」兩個字是潮藍色的,筆劃邊緣浮著極細的水珠,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。
「這個字跡乾了以後會變成深藍色。」她把手收回來,指尖那一滴水珠被她舔掉。「我小時候在家族文書上練過——我爹說利維坦族的簽名一定要用海水靈力簽,不然不算數。」
藍夢琴沒有馬上動筆。她先看了玉龍月一眼,那一看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——不是冷,也不是熱,是某種壓了很久終於要吐出來的東西在她瞳孔深處翻了一下。她把紅寶石額飾從膝上拿起來,放回額頭,火紅色的靈光沿著額飾邊緣亮了一圈,然後才把手指按在鳳凰印下方。
她的火鳳凰靈力從指尖冒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縷極淡的黑煙——那是昨晚邪火被吞掉之後殘留在血脈深處的餘勁,最後一點點,像燒完的柴火堆裡最後一縷青煙。她把這縷黑煙壓進紙張裡,寫出來的字比其他五個人都深,暗紅色,每筆收尾都往外燒出極淡的焦痕。
「簽了這個,」她寫完以後把手收回來,捏著自己那隻沾了焦痕的手指,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我父親就得認你——不認也不行。」
唐雨格最後一個簽。她把麒麟木靈力聚在指尖,寫字之前先閉了一下眼,像是在跟丹田裡那隻小麒麟說了一句什麼。睜開眼以後,她寫字的動作最慢,一筆一劃都整整齊齊,寫出來的「唐雨格」三個字是淡青色,筆劃邊緣浮著極細的葉脈紋路。
她寫完以後,把一直夾在玉龍月手指間那片麒麟木落葉拈起來,壓在自己的名字下方。葉子黏在紙面上,葉脈和靈印的紋路完全重合,像鑰匙插進鎖孔裡,發出一聲極輕的「喀」。
然後七個人的名字同時亮起來。
不是一齊亮——是從右到左,依次亮。玉龍月的名字最先亮,暗金色;然後是坦妮雅的紫色、藍夢琴的暗紅色、唐雨格的淡青色、牧奴嬌的土黃色、露西的潮藍色、千鶴的銀白色。七個名字亮完之後,紙面上那七方靈印同時化作光點,從紙張表面浮起來,在桌面上空三尺處聚成一個小小的七色光團。
光團旋轉了一圈,然後分裂成七道光,分別射向七個人的胸口。
玉龍月胸口那枚七色獸紋被擊中,七色光點像雨滴落入湖面一樣融進去,獸紋的輪廓線條變得更清晰,像刀刻的。六個女生各自被自己血脈顏色對應的光點擊中,坦妮雅按著胸口「啊」了一聲,牧奴嬌直接拉開領口往裡面看——鎖骨下方那枚比蒙獸紋旁邊浮現了半圈極淡的金色光暈,和玉龍月胸口的獸紋波長完全同步。
婚書紙面上的字跡還在,但靈印全部消失了。紙張恢復原本的舊色,只有七個人的親筆簽名還留著,墨色各異,像七種不同顏色的血。
「好了。」玉龍月把婚書捲起來,放回桌面上。「這東西明天要收進饕餮宗祠堂的靈契櫃裡——不過那是明天的事。」
他在床沿坐下來,順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。千鶴第一個坐過去,側腿挨著他左邊的大腿坐下來。坦妮雅從另一側擠過來,盤腿坐在他右邊。藍夢琴沒有坐床,她拉了張椅子反跨著坐下,兩條手臂交疊在椅背上,下巴壓在手背上。牧奴嬌直接往被褥上一倒,棕髮散了一地,手裡還拿著那根沒啃完的肉乾。露西側躺在被褥另一頭,手肘撐地,利維坦鱗片手鍊在她腕上泛著幽幽的藍光。唐雨格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尾,兩條腿併攏,手放在膝蓋上,麒麟木心髮簪的青色靈光在她髻側閃了一下。
「藍夢琴。」玉龍月忽然叫她的全名。
藍夢琴的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,紅寶石額飾在她眉心正上方的位置亮了一下。
「今天的補考推遲。」玉龍月說,語氣沒有商量,但也不算命令,比較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決定好了的結論。「逛了一整天,你體內的邪火殘勁還沒全散,鳳凰獸紋剛剛簽婚書的時候又耗了一波靈力,現在考對你不公平——而且我今晚還有事要想。」
藍夢琴盯了他兩秒,然後下巴重新壓回手背上,嘴角動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還是哼。「你說推就推。」
「明天還有事。」玉龍月補了一句,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,像是在所有人面前先把這句說清楚。
「什麼事?」千鶴偏頭問,銀白長髮從肩上滑下去,風靈晶耳墜晃了一下,撞在鎖骨上發出極清脆的叮一聲。
玉龍月本來已經把手按在桌面上準備站起來去拿水喝,聽到千鶴問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不是忽然,是那件事一直壓在他後腦杓裡,從書房走到偏院的路上他就一直在轉那卷紙筒,只是剛才婚書的事一鋪開來,六個女生圍上來簽名,那件事就被推到意識邊角去了。
現在千鶴一問,那件事重新浮上來,而且比剛才更清晰,因為他想起紙筒背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他又把那卷婚書拿起來,翻到背面。
紙筒展開的時候他是正面朝上攤開的,那行小字寫在背面最下方,字跡不大,筆劃收得很快,是玉天龍的字,但寫得比正面那些正式文書草率,比較像批註——或者說比較像老人家在睡前忽然想起一件不重要但需要提醒的事,順手抓筆在紙背補了一行。
「六位家主明早抵達龍牙城。」
玉龍月把那行字唸出來,一個字一個字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砸在地板上。
偏院裡忽然安靜了。
不是平常那種六個女生同時安靜等玉龍月繼續說的安靜,是另一種——空氣裡的靈力波動在一瞬間全部收縮,像有人拿針把六根靈線同時刺了一下。玉龍月的感知裡,六根靈線傳回來的不是問句也不是警訊,是某種說不出話的感覺,就好像六個人的心跳同時漏了一拍。
然後牧奴嬌嘴裡的肉乾掉在裙子上。
那塊肉乾落在土蠶綢裙面上,彈了一下,滾到她膝蓋旁邊,留下一道淺淺的油漬。牧奴嬌低頭看了那塊肉乾一眼,又抬頭看玉龍月,嘴還張著,嘴角沾著肉乾碎屑,表情像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後腦杓。
「明早?」她的聲音比平常高了半度。「全部一起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