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把那行字唸完之後,偏院裡沉默了整整三息。
不是沒人想說話,是六個人的喉嚨同時被某種東西掐住了。牧奴嬌的肉乾還擱在裙子上,油漬沿著土蠶綢的紋路慢慢暈開,她沒去撿,也沒擦,就那麼愣愣盯著玉龍月手裡那捲紙筒背面,好像那行小字會自己爬起來解釋清楚。
「全部。」玉龍月把紙筒重新捲好,動作不快,一圈一圈捲得很穩,蠟封那面朝外。「六位家主,明早抵達。」
他把捲好的紙筒放在桌上,紙筒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喀一聲,在安靜到幾乎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偏院裡,那個聲音大得像是敲了一下鐘。
「我爸明天就站在我面前了。」牧奴嬌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,但語氣聽起來比較像自言自語。她彎腰把那塊肉乾撿起來,看了看裙子上那條油漬,又看了看肉乾,最後把肉乾塞進嘴裡,嚼了三下吞下去。「我現在衣服髒了。」
「嬌嬌,重點不是衣服。」唐雨格的麒麟木心髮簪已經從髮髻上拆下來擱在膝頭,她雙手交疊壓在簪子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「重點是——六個人一起來。父親、父親們,全部。」
「我父親上次傳訊的語氣不像是要來。」露西摸著手腕上那條利維坦鱗片手鍊,鱗片在燭光下泛著極淡的藍色水光,她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輕柔,但摸手鍊的動作重複了四次,指尖沿著鱗片邊緣來回刮,那個小動作瞞不過在場任何人。「他說『知道了』,就兩個字。海族說『知道了』的意思通常是——」
「通常是你自己看著辦。」千鶴幫她接完。千鶴的風靈晶耳墜在說完這句之後晃了一下,叮的一聲,她把耳墜按住,不讓它再響。
坦妮雅盤腿坐在玉龍月右邊,紫色長髮從肩上披下來,髮尾有極細的紫色電絲在跳,那是她緊張時壓不住的血脈反應。她沒說話,但她的靈線傳回來的感覺像是有人拿鼓槌在她心口敲快板。
藍夢琴是唯一一個姿勢沒變的人。她下巴依然壓在交疊的手背上,趴在桌上,火紅長髮散在肩側,額頭上的紅寶石額飾還沒戴上,那塊額飾用隔靈絨布包著,擱在她手肘旁邊。她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,但玉龍月注意到她壓在手背上的下巴多用了一分力,指節微微發白。
玉龍月站起來。
他站起來的動作不快,但很穩,椅子往後推的時候椅腳刮過石磚地面,發出沉甸甸的一聲。六個女生的視線同時跟上去,像是被他身上某條看不見的線同時扯了一下。
「慌什麼。」他開口,語氣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帶著饕餮靈力獨有的低沈共鳴,那種共鳴不是用耳朵聽的,是從七芒星印記傳進去的,像有人拿指尖在六根靈線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六個女生同時感覺到胸口七芒星印記的位置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溫熱,不燙、不刺,像是玉龍月把手掌隔空按在她們心口上。
「婚書簽了。」玉龍月說,目光從坦妮雅臉上開始,一個一個掃過去——藍夢琴、唐雨格、牧奴嬌、露西、千鶴。「靈契締了。七芒星印記刻在你們胸口,也刻在我胸口。六位家主明天來,是來看女兒,不是來搶女兒。」
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正中央,那裡隔著衣料,七色獸紋的位置。
「要搶,也得搶得過我。」
牧奴嬌聽到這句,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她把裙子上的油漬用手指搓了搓,搓不掉,乾脆不管了。「我不是怕被搶走,我是——」她頓了一下,組織不出那個詞。
「怕場面難看。」藍夢琴幫她說了。她終於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,背往後靠,後腦勺靠在椅背上,紅髮從椅背邊緣垂下去。「六個家主,六種立場,六套算盤。明天往宗門大廳一坐,光寒暄就能打起來。」
「打不起來。」玉龍月說。「爺爺會在主位坐鎮,我爸會陪坐,我媽會上茶。六位家主再大的脾氣,也不會在饕餮宗的祖宗牌位前掀桌子。」
「你確定?」坦妮雅終於開口了,聲音比平常緊,髮尾的紫色電絲又多跳了兩根。「我父親——我爸那脾氣,你是見過的。他上次在靈晶通訊裡說『默許』的時候,語氣聽起來像是咬了半顆檸檬。」
「檸檬?」牧奴嬌轉頭看她。「那是什麼?」
「一種很酸的水果。總之很酸。」坦妮雅擺擺手。「明天他要是當著五位家主的面,又開始問血脈純度幾年達標、幼獸幾時孵化、饕餮宗能出多少彩禮——」
「那我就當著五位家主的面回答他。」玉龍月打斷她的話,語氣平穩得像在講明天早餐吃什麼。「血脈純度已滿百,幼獸已成形,彩禮饕餮宗出得起,你坦妮雅我要定了。」
坦妮雅的嘴張開又閉上。髮尾的電絲不跳了。
唐雨格輕輕笑了一聲,很輕,輕到像是從鼻息裡漏出來的。她把膝頭的簪子重新拿起來,手指摸過簪尾的麒麟木紋。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露西問。
「我們今天晚上,是不是應該早點睡。」唐雨格的語氣溫溫柔柔的,但每個字都踩在重點上。「明天七點到宗門外迎接,代表六點就要起來梳洗換裝。現在已經快亥時了。」
此話一出,六個女生同時意識到一件事——她們還沒有準備明天穿什麼。
千鶴第一個站起來,銀白長髮甩過肩膀,風靈晶耳墜又叮了一聲。「我風翎布那件新裁的裙子——裁衣鋪說明天才能取。」
「那就穿別的。」玉龍月說。「你穿什麼都好看。」
千鶴站到一半停住了,臉頰從脖子根往上泛粉。她抿著嘴看了玉龍月一眼,想反駁又找不到詞,最後小聲憋出一句:「這種時候不要突然說好聽話。」
「不是好聽話。」玉龍月看她。「是事實。」
牧奴嬌把臉埋進手掌裡,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。「拜託,明天六個嶽父一起殺過來,你現在還在撩小千——」
「嶽父。」玉龍月重複這個詞,嘴角動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還是覺得這個詞很新鮮。「對。六位岳父。」
藍夢琴把包著隔靈絨布的額飾拿起來,握在手心,握得很緊。「明天我父親一定會問邪火的事。昨晚那波邪火外洩的波動,鳳凰族不可能沒感應到。」
「他問,你就說我吞了。」玉龍月說,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你說吞就吞——」
「對。」玉龍月轉頭看她,目光直直落在藍夢琴臉上。「你父親問,就說我吞了。他要是不信,讓他來問我。我連鳳凰邪火都能吞,還吞不下他幾句質問?」
藍夢琴沒說話了。她把額飾握得更緊,隔靈絨布在她手心捏出細碎的摩擦聲。過了兩息,她的肩膀鬆下來,靠回椅背上,火紅長髮從椅背邊緣垂到幾乎碰地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「你說的。」
露西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玉龍月面前。她的動作很輕,水雲紗裙擺拖過石磚地面,幾乎沒發出聲音。她站定之後,伸出一隻手,手心朝上,五指微微張開,是一隻很白很細的手,手腕上的利維坦鱗片手鍊在燭光下亮著淡藍色水光。
「什麼?」玉龍月看她。
「先給。」露西說,語氣和平常一樣柔,但眼底那抹狡黠的光瞞不掉。「明早六個嶽父——你說的——六個嶽父一起來,場面一定很亂。我現在就要。」
玉龍月低頭看她的手心。「妳要什麼?」
「晚安。」露西把手指蜷起來又張開,做了一個很明顯的「快點」的手勢。「睡前親一下。不是只有我要。她們都要。只是我先開口而已。」
玉龍月沒有猶豫。他伸握住露西那隻手,往自己這邊輕輕一帶,露西往前踉蹌半步,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不長不短,嘴唇貼上去停留了一息,然後放開。
「晚安。」他說。
露西眨眨眼睛,那抹狡黠的光變成了某種更軟的東西。她把手抽回來,指尖在剛才被吻的額頭位置按了一下,轉身走回自己的椅子,坐下,然後才開口:「嗯。晚安。」
坦妮雅瞪大眼睛看完全程,然後扭頭看玉龍月,表情像是被人搶先一步很不甘心。「我也要。」
「排隊。」牧奴嬌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站起來了,三步走到玉龍月面前,低下頭,把額頭湊上去。她的動作很乾脆,沒有露西那種柔軟的儀式感,比較像訓練場上直接出拳。
玉龍月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。
「明天我爸要是嗓門太大,你忍一下。」牧奴嬌在額頭被吻完之後低聲說,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,和平常那個嘴硬的牧奴嬌判若兩人。「他不是故意的。他嗓門天生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玉龍月說。「猛獸城城主的嗓門,我在訓練場就領教過了。」
牧奴嬌哼了一聲,嘴角勾起來,轉身回去坐下之前,用肩膀撞了玉龍月的手臂一下,力道不輕不重,是她的風格。
坦妮雅第三個走過來。她站定之後沒低頭,反而把臉微微仰起來,紫色眼睛直直看著玉龍月,髮尾的電絲又跳了兩根,但這次不是緊張,是某種更接近興奮的波動。
「明天我父親要是問起幼獸的事——」
「我答。」玉龍月打斷她,同時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下去。「你負責站在我旁邊就好。」
坦妮雅的睫毛在吻落下來的瞬間快速眨了三下。吻畢之後她往後退半步,用手背蓋住額頭,紫色的靈光從指縫裡漏出來一點點,然後她轉過身,大步走回原位,盤腿坐下,動作比平常任何時候都用力。
唐雨格沒有站起來。她坐在原位,把麒麟木心髮簪重新簪回髮髻上,動作很慢、很穩,簪尖穿過髮絲的時候沒有一根頭髮被扯到。簪好之後她抬眼看玉龍月,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張桌子的距離。
玉龍月走過去。
他繞過桌角,走到唐雨格面前,彎腰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唐雨格閉上眼睛,吻落下來的時候她輕輕吐出一口氣,那口氣裡帶著極淡的木系靈力清香,是麒麟血脈獨有的木氣。
「明天我父親應該不會問什麼。」唐雨格閉著眼睛說,聲音很輕,只有玉龍月聽得到。「他上次傳訊說『不干涉』,就是真的不干涉。但——」她睜開眼睛,綠色的瞳孔在燭光下像兩片透光的樹葉。「如果他問起你對我的態度,你不要說『責任』。」
「我不說責任。」玉龍月直起身,看進她眼睛裡。「我說我老婆。」
唐雨格的臉頰從鎖骨一路紅到耳根。她低下頭,手指摸著簪尾的木紋,聲音小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「……嗯。」
千鶴是最後一個。
她沒有等玉龍月走過來,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他。走到離他半步的距離停下來,把銀白長髮撩到耳後,露出額頭,然後閉上眼睛。
整個動作一氣呵成,沒有猶豫,沒有多餘的話,但耳垂上的風靈晶耳墜晃得像風之谷的風鈴。
玉龍月沒有馬上吻下去。他看著千鶴閉上眼睛的臉,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——「喜歡你,不是因為種子。」
他低頭吻在她額頭上,停留的時間比前面五個人都久了一點。
「風之谷的事,交給我。」他在吻離開的時候低聲說。
千鶴睜開眼睛,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在燭光下亮得像兩顆風靈晶。「你知道我父親會問什麼?」
「問你為什麼要脫離家族。」玉龍月說。「我答他。因為你是我的人。這個答案,他接不接受都得接受。」
千鶴抿嘴,點頭,然後轉身走回原位。坐下之後她把風靈晶耳墜按住,不讓它再晃,但手指尖在顫,顫得很輕很細,只有坐在她旁邊的藍夢琴看到了。
藍夢琴看一眼千鶴,又看一眼玉龍月,什麼都沒說,只是把包著隔靈絨布的額飾握在手心,換了一隻手握。
「好。」玉龍月站在桌前,目光掃過六個女生,一個一個看過去,確每每個人的表情都從剛才的慌亂變成了某種更安穩的東西。「今晚早點睡。不練功、不補考、不折騰。六個人都好好睡一覺,明早五半點起來梳洗,六點我檢查,七點宗門。」
「你也要睡。」坦妮雅說,語氣是陳述句,但帶了一點很淡的命令感。「你不要半夜爬起來練眼功。」
「我沒有要半夜爬起來練眼功。」玉龍月說。
「你剛在書房被爺爺唸過眼功荒廢。」藍夢琴補充,語氣很淡,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玉龍月的話縫上。「你從書房出來的時候,步代比平常快半步。千鶴撿到麒麟木落葉的時候,你的手在轉紙筒。你一想事情就轉東西,從入學第一天就這樣。」
玉龍月盯藍夢琴看了兩息。
「你觀察力太強了。」他說。
「鳳凰血脈,不是隻會放火。」藍夢琴把隔靈絨布包著的額飾貼近心口,終於露出一絲笑,很淡,但很好看。「早點睡。你自己說的。」
「早點睡。」玉龍月說。
偏院的燈火在亥時初就熄了。
不是平常那種六個女生還在隔壁房低聲聊天、玉龍月躺在自己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事情的熄燈方式。是七個人同時躺下,同時安靜,被子拉上的聲音在同一個呼吸之間完成。
六個女生睡在玉龍月的大床,玉龍月睡在最外側。不是刻意安排的,是牧奴嬌一躺下就往裡面滾,坦妮雅跟著滾進去,然後唐雨格、露西、千鶴、藍夢琴一層一層疊上去,像一窩剛斷奶的小獸擠在一起取暖。玉龍月在最外面,背對床沿,手臂往後伸,碰到的是千鶴的小腿,她沒有縮,反而把小腿往他手臂上靠了一點。
六道靈線傳回來的感覺很安靜。不是壓抑的安靜,是那種大戰前夕、所有人都把彈藥擦好放整齊之後的安靜。心跳平穩,呼吸均勻,七芒星印記在七人胸口以同一個頻率微微明滅,像七個小小的燈塔在各自的黑暗裡彼此呼應。
玉龍月閉上眼睛。
他沒有睡著。
——
寅時末,天色還是一片濃墨,連黎明前最淡的那層灰藍都還沒滲出來。偏院屋頂上安靜到只剩風聲。
玉龍月盤腿坐在屋脊最高處,雙放在膝上,脊背挺直,呼吸緩慢到幾乎聽不見。
他的眼睛是睜開的。
瞳孔深處,暗金色的靈光在緩慢旋轉。那不是血脈自帶的光,是饕餮靈力被刻意逼進眼脈、一條一條經絡推進去的結果。從眼睚到眼尾,從瞳仁外緣到視神經根部,饕餮靈力像一層極薄極細的暗金色水膜,包覆住兩顆眼球,然後往外、往外、再往外推。
龍牙城外,驛道蜿蜒如灰蛇。驛道上的碎石、驛道旁的枯草、枯草尖上凝結的霜珠——每一樣東西在他的視野裡被拉到極近,清晰到像隔著一臂距離看自己的掌紋。
然後他把視線推得更遠。
驛道盡頭,地平線與天色交界的地方,有一層極淡的靈力塵煙。不是風沙,不是晨霧,是大量靈力在同一條路徑上移動時,血脈氣息與空氣中的元素碰撞產生的靈力粉塵。那層塵煙在玉龍月的眼裡放大、放大、再放大,他看到塵煙的分層——六股不同的靈力波動,顏色各異,移動速度接近,但彼此之間保持著某種微妙的距離。
紫電、火紅、木青、土黃、水藍、風銀。
六道。一道不少。
玉龍月的瞳孔猛地收縮,暗金色靈光在瞳孔深處炸開一圈極細的漣漪。他沒有眨眼,持續用靈力撐著眼球,把那六道靈力波動的細部分辨得更清楚——紫電那道走在最前面,步伐大、節奏快,帶著很明顯的霸王龍血脈特有的霸橫殘留;火紅那道跟在後面大約三個馬身的距離,靈力波動很收斂,但收斂的表層底下壓著很高的溫渡;木青那道速度穩,不快不慢,靈力波紋很均勻,是麒麟血脈的典型特癥——
「你還是半夜爬起來了。」
玉龍月沒有轉頭。他早就感知到屋簷下那團火紅色的靈力波動,在他把眼功推到第三層的時候,那道波動就從被子裡脫出來了。
「五點。」他說。「不算半夜。」
藍夢琴從屋簷側面的簷梯翻上來,動作很輕,赤腳踩在瓦片上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她的火紅長髮隨便束了個鬆鬆的馬尾,身上披著自己的外袍,袍子沒扣,裡面只有一件很薄的寢衣。她走到玉龍月旁邊,沒有坐下,站著看他。
「看到什麼了。」
「六道靈力塵煙。距離大約還有一個半時辰的驛程,速度沒降,估計準七點到。」玉龍月把靈力從眼球上撤掉,瞳孔裡的暗金色緩慢褪去,恢復成平常的黑褐色。他閉上眼睛,用掌根揉了揉眼睚,揉完睜開,抬頭看藍夢琴。「妳怎麼起來了。」
「你一起來我就醒了。」藍夢琴說,語氣很淡,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,坐下之後把外袍拉緊了一點,赤腳縮進袍擺裡。「鳳凰血脈對饕餮靈力的波動,從昨晚開始——不,從你吞了邪火之後——變得比以前敏感很多倍。你剛把靈力灌進眼脈的那一瞬間,我胸口這裡——」
她把按在自己胸口七芒星印記的位置。
「像被燙了一下。不燙,但就是醒了。」
玉龍月看她。晨風從屋簷上削過去,把藍夢琴散下來的幾縷紅髮吹到臉頰上,她沒撥開,任那幾縷頭髮貼在嘴邊。
「不是燙。」玉龍月說。「是共鳴。我的靈力只要調動超過某個閾值,你們六個的印記就會有反應。妳是鳳凰,對能量變化最敏感,所以第一個醒。」
藍夢琴沉默了一會,然後把頭靠過來,枕在玉龍月的肩膀上。不是靠,是枕——整個頭的重量放上去,紅髮從他肩膀滑下去,落在他的手臂上。
「明早——」她頓了一下。「今早。他們到的時候,我要站在哪裡。」
「我旁邊。」玉龍月說,語氣沒有猶疑。
「六個人都站你旁邊,站不下。」
「站得下。」玉龍月伸把藍夢琴臉上的那幾縷頭髮撥開,指尖碰過她的臉頰,帶著晨風的涼意和靈力運轉之後的殘溫。「左邊三個,右邊三個。妳排右一。」
「為什麼是右一。」
「因為妳最高。」玉龍月說,嘴角動了一下。
藍夢琴在他肩膀上悶哼一聲,沒有反駁,也沒有把頭抬起來。她閉上眼睛,就那麼枕在他肩膀上,呼吸放得很緩慢。
屋簷下的偏院裡,陸續傳出很輕的腳步聲、水聲、衣料摩擦聲。第二個醒的是唐雨格,她的靈力波動在六人之中最穏,對環境變化最敏感,玉龍月在屋頂調動眼功的時候,她丹田裡的麒麟幼獸就睜了半隻眼睛。然後是露西,水雲紗裙擺拖過地面的聲音很輕很輕,但她打開妝奩的小抽屜時,利維坦鱗片手鍊磕到桌角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千鶴和牧奴嬌幾乎是同時醒的,千鶴醒得很安靜,只是坐起來,把風靈晶耳墜戴上;牧奴嬌醒得比較暴烈,在被子裡滾了半圈,然後忽然想起來今天要見父親,整個人像被潑了冷水的貓一樣彈坐起來。坦妮雅是最後一個醒的,她的紫電血脈需要比較長的甦醒時間,但一旦甦醒,動作是最快的——從睜眼到換好裝只花了其他人一半的時間。
「該下去了。」藍夢琴把頭從玉龍月肩膀上抬起來,聲音已經恢復成平常那種清清淡淡的調子。她站起來,把外袍拉好,看了一眼玉龍月。「你眼功練了多久。」
「半個時辰。」
「有效果?」
「看得到六道靈力塵煙的顏色了。」玉龍月站起來,拍掉褲子上的瓦灰。「以前只能看到模糊一團。」
藍夢琴點了點頭,轉身先下了屋簷。她的動作很俐落,赤腳踩在簷梯橫木上,一步都沒有滑。
玉龍月在屋頂多站了兩息,把最後一絲殘留在眼脈裡的靈力收攏回丹田,感覺到丹田裡那頭七獸合一的混血生物懶懶地甩了一下尾,像在嫌他吵。他從屋簷正面翻下去,落地無聲。
六點。
玉龍月換上饕餮宗正裝——玄黑底,領口和袖口鑲暗金色饕餮紋,腰帶是饕餮宗嫡系才能用的暗火蠶絲混饕餮鬃,那匹布料和藍夢琴從裁衣鋪抽走的是同一塊。他站在偏院庭院中央,負手站著,晨風吹過他的袖口,暗金色紋路在剛冒出地平線的晨光下泛出一層很低調的光澤。
正房門打開。
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唐雨格。
她穿青綠木棉靈緞裁成的連身裙,領口收得很端莊,裙擺及踝,走動時木棉靈緞的紋理會隨著光線變化浮出極淡的青色麒麟鱗紋。麒麟木心髮簪斜簪在髻側,簪尾的木紋在晨光下透出一絲絲很細的靈光。她看到玉龍月站在庭院中央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微微點頭,走到他面前,轉了半圈。
「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」玉龍月說。「很可以。」
唐雨格耳根泛粉,但沒有低頭,她站到玉龍月左側,雙手交握在腹前,姿態溫婉得像一株在晨光裡剛舒展開葉子的麒麟木。
第二個走出來的是牧奴嬌。
她穿土黃色土蠶綢,裙擺比唐雨格的短一截,露出腳踝,腰間束了一條寬版的深棕色皮帶,琥珀胸針別在左襟上,針尖的琥珀在晨光下透出暖黃色的光。她的棕髮沒有盤起來,只是在後腦杓束了個高馬尾,馬尾甩動的幅度很大。
「怎樣。」她站到玉龍月面前,雙手插腰,下巴微抬。
「像要上訓練場打人。」玉龍月說。
「對。就是要打人。」牧奴嬌露齒一笑,那笑容帶著比蒙巨獸獨有的野性和自信。她走到玉龍月右側站定,和唐雨格呈對稱。
第三個是露西。
水藍色水雲紗裙擺拖過門檻時像一層薄薄的海浪,利維坦鱗片手鍊在她左手腕上,每走一步就發出極輕極脆的碰撞聲,像深海裡的細小水泡破掉。她把藍色長髮在左側編了一條鬆鬆的辮子,垂在肩上,右耳後別了一枚很小的珍珠髮夾。
「我這件裙子的腰有沒有收太緊。」她走到玉龍月面前,自己低頭看自己的腰線。
「沒有。」玉龍月說。「剛好。」
露西勾起嘴角,那個笑容帶著她一貫的柔軟和一點點狡黠。她站到牧奴嬌旁邊,兩個人互看一眼,露西伸幫牧奴嬌把琥珀胸針調正了半寸。
第四個是千鶴。
銀白風翎布裙,領口鑲了一圈極細的銀羽紋,裙擺前短後長,走動時像風吹過羽翼。風靈晶耳墜在她耳垂上晃動,每一次晃動都帶出一聲極清脆的叮。她的銀白長髮沒有束起,自然披散在背後,只有兩側各取一小縷編成細辮,繞到後腦杓用風靈晶髮夾固定。
「好看嗎。」她站定,問得很小聲,手指一直在摸耳朵上的風靈晶耳墜。
「好看。」玉龍月說。「耳墜和眼睛的顏色一樣。」
千鶴的臉頰浮上一層薄粉,她快步走到露西旁邊站好,站好之後還忍不住低頭看了一下耳墜在晨光下的折光。
第五個是坦妮雅。
紫電蛛絲混紡銀鱗絲裁成的短上裝和窄裙,領口開得很俐落,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肩膀線條,紫色長髮高高束成單馬尾,髮尾的紫色電絲在晨光下像一縷縷極細的閃電。她走路的步代很大,和平常一樣,每一步都帶著紫電霸王龍血脈特有的霸氣。
「我很久沒見我爸了。」她站到玉龍月面前,語氣很直接。「如果我爸臉色很難看,你不要跟他硬碰硬。」
「我盡量。」玉龍月說。
「什麼叫盡量——」
「我真的只能說盡量。」玉龍月看她,語氣平穩。「他要是對妳說一句重話,我不保證忍得住。」
坦妮雅瞪他,瞪了兩秒,然後哼一聲,嘴角壓不住往上勾。她走到唐雨格旁邊站好,雙抱胸,手臂上的紫電靈光一閃一閃的。
最後一個走出來的,是藍夢琴。
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她穿正紅色火凰靈緞裙,領口是立領設計,從鎖骨一路包到下頷,但背部整個鏤空,只有三條極細的暗火蠶絲交叉而過,露出一整片雪白的背肌和肩胛骨線條。紅寶石額飾已經戴上,那枚火凰炎晶鑲在饕餮牙骨底座上,正好貼在她的眉心上緣,在晨光下,炎晶內部有火焰狀的靈光在緩慢流動。火紅長髮沒有束,自然披散在背後,髮尾擦過鏤空的腰線。
她沒有走過來。她站在門檻上,一隻手扶著門框,看著玉龍月的表情。
「怎麼。」她說。「不認得?」
玉龍月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著藍夢琴,目光從她眉心的紅寶石額飾開始,慢慢往下移,經過她的眼睛、鼻尖、嘴唇、鎖骨、腰線,最後落在她赤著的雙腳上——她還沒穿鞋。
「認得。」他說,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。「只是沒想到鳳凰族的小千金,正裝起來是這個樣子。」
「什麼樣子。」
「像火。」玉龍月說。「不像人了。」
藍夢琴的睫毛在晨光下低垂了一下,那一瞬間的表情不是冷豔,也不是溫柔,是某種只有玉龍月看得懂的軟——是昨晚她在寢室地板上枕在他胸口、紅髮不再冒火星的那種軟。
她走下來,赤腳踩過石磚地面,走到玉龍月右側最外邊的位置,站定。
六個女生,在玉龍月左右各站三個,在庭院中央排成一列。晨光從偏院東牆翻進來,落在七人身上,六種顏色的靈緞在光線下各自泛出低調而無法忽視的靈光——青、黃、藍、銀、紫、紅。七人胸口的七芒星印記同時微微亮起,不是刻意的,是血脈感應到彼此靈力全開時觸發的被動共鳴。
玉龍月站在正中央,玄黑正裝,暗金紋路。
他轉頭,從左到右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看得很慢,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一樣長,沒有偏頗。
「走吧。」
他說完這兩個字,邁步走向偏院大門。六個女生沒有猶疑,跟在他身後,步伐整齊,沒有人掉隊,沒有人多說一句話。
宗門大開,晨光翻過龍牙城城牆,照在饕餮宗祖宅大門前那條青石大道上。大門口的饕餮石雕被晨光勾出暗金色的輪廓,兩側站著八名饕餮宗直系子弟,全是正裝。
玉龍月走到大門檻前,停步,六個女生在他身後呈扇形散開。他沒回頭,但他知道站在他左後方最近的那個是唐雨格(木棉靈緞的麟紋在晨光下泛青),右後方最近的是藍夢琴(火凰靈緞的靈光溫渡偏高,隔著半步都能感覺到微微的暖意)。
玉天龍已經在主廳裡了。他坐在主位上,一身玄黑饕餮宗主禮服,手邊擱著那根看起來像普通木杖的饕餮骨杖。玉衡和玉夫人分坐兩側,玉衡的表情很平靜,玉夫人則不時往門外看一眼,嘴角帶著很淡的笑。
「都到了?」玉天龍隔著廳門問了一句。
「在門外。」門口的直系子弟躬身回話。
「讓龍月他們先接。六位家主進門再通報。」玉天龍的語氣很隨意,但他握著骨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,只有玉衡注意到了。
辰時整。
龍牙城驛道盡頭,六道靈力波動同時出現在視野範圍內。玉龍月的眼功還沒全開,但他不用開眼功也能感覺到——地面在微微震動,空氣中的六種元素濃度同步往上飆升,紫電在雲層裡悶響了一聲,遠方有隱約的馬蹄聲。
六位家主,準時抵達。